1993年,音乐家张振涛实地探访 赵北口中元夜放河灯民俗

1993年,音乐家张振涛实地探访

赵北口中元夜放河灯民俗
作者简介:张振涛,音乐研究所研究员,博士生导师,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、理事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"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"国际评委。曾任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所长、《中国音乐学》主编、《中国乐器图鉴》副主编、香港中文大学音乐系《中国传统仪式音乐研究计划》助理研究员。专著:《笙管音位的乐律学研究》,《冀中乡村礼俗中的鼓吹乐社》,论文集《诸野求乐录》。
1993年农历七月十五日,我们到河北省保定地区安新县白洋淀旁的赵北口镇南街村采访”中元节”民俗仪式。此前,我们已经到这个村的民间艺术会社“音乐会”进行过两次采访,与村长李双乐和会头李德罕相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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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北口是个大镇,人口一万多,(编者注:当年人口)也是个重镇。因其位于雄县、任丘、安新三县交接点,历史上曾为交通枢纽。民谚有“十二连桥赵北口,天下大庙数鄚州。”原镇口向南,建一排连续相接的拱桥,共计十二座气势不凡。镇南的鄚州药王庙,占地数顷,规模巨大。旧时,为自己家乡而自豪、但大概并未进过紫禁城的当地老百姓都说,寺院是仿照北京城里的“金銮殿”修建的。村镇依淀临水、帆樯往来,达州通县,人口浩繁,生活自然颇多情致。镇中的艺术组织还有:高晓会、少林会、五虎会、天龙、地龙两班龙灯;另有京、评戏班。从这众多的艺术班社,不难想见该地民间艺术与民俗活动的话跃。除春节正月的例行仪式,音乐会主要活动之一,就是中元之夜,沿村奏乐。接神祈祥。历史典籍中关于“中元节”的记载颇丰,其中大都描述了节日活动中“扮演秧歌、狮子诸杂技”的艺术表演(《北京岁华记》)。明清笔记方志记述最详的,要算《帝京岁时纪胜》。为与今日的民俗仪式参照,不妨一读:
中元祭扫、尤胜清明。绿树阴浓。青禾畅茂、蝉鸣鸟语,兴助人游。应观寺院,设孟兰会,传为目莲僧救母日也。街巷搭苫高台,鬼王棚座,看演经文,施放焰口,以济孤魂。锦纸扎翔法船。长至七八十尺者,临池焚化。点燃河灯。谓以慈航普渡。如清明仪,舁请都城隍像出巡,祭鬼神。......每岁中元建孟兰道场,自十三日至十五日放河灯,使小内监持荷叶燃烛其中,罗列两岸,以数千计。又用玻璃作荷花数千盏,随波上下。中流驾龙舟,奏梵乐、作禅诵,.......河汉微凉,秋蟾正洁,至今传为盛事。都中小儿亦于是夕执长柄荷叶。然烛于内,青光荧荧,如粼火然。又以青蒿缚香烬数百,燃为星星灯。镂瓜皮,狗莲篷,具可为灯,各具一质。结伴呼群,遨游于天街、经坛、灯月之下,名斗灯会,更尽乃归。
晚明刘侗、于奕正合撰的《帝京景物略》,则提到民俗场面中的音乐活动:岁中元夜,孟兰会,寺寺僧集,放灯莲花中,谓灯花。酒人水戏,缚烟火作凫、雁、龟、鱼,水火激射,至萎花焦叶。是夕,梵呗鼓铙,与宴歌弦管,沉沉昧旦。”它还记下了“田家乐”中的曲目名称:“乐则鼓吹杂耍弦索,鼓吹则《桔律阳》《撼东山》《海青》《十番》”。这些曲目至今仍在民间乐社里演奏。
河北保定,清属顺天府,帝都对四周府县的影响十分强烈。“梵呗鼓铙”“宴歌弦管”的习风,一直保持于民间。以下记录即是赵北口“中元节”的所见所闻。
是日近晚,我们下车时,绛红色的落日还悬在白洋淀的芦苇荡上,染得湖面粼波绚丽。岸边的湖水涌动着,用它那宽阔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吞吸着初秋白日的酷热,把它化为清凉爽气,吐撒出来。音乐会会员开始在村政府隔壁的小学门口集结。吃过晚饭的村民,步出家门,远远地瞅着这边的动静。卖杂货的摊主们拾掇着自己的货物,以免聚集地越来越稠密的人群挤倒摊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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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半,音乐会开坛叫场的击鼓筛锣,变为紧锣密鼓。
一位壮年汉子,手持半米长的木棒,上端紧箍生铁制成的圆形套筒。套筒铸有三个深洞,填入火药,用力凿实,下装引信,点燃引信,声如爆竹,此称“铳子”。持铳子的汉子,要很有些胆量。每次爆炸,不但声如炸雷,能量亦扑面如潮,且一次引爆,连发三响。站在七、八米外,亦能感到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躦过来的巨大冲击波。燃放第一声“爆竹”,便宣告了整个仪式的开始。此后,队列每行百米,燃放一次,以壮声威。浓烈的火药味,弥漫空中,给满街满村罩上一层节日的气“味”。
音乐会以“行乐”队形排列:前面八人,挑着八只大灯笼。灯笼上大书“赵北口音乐老会”字样,旁用小字,注写捐赠者姓名。灯笼之后,是手持开道锣的老会员。接下来便是乐队。最前面两架云锣,后跟一排三支吹管子的乐手,再后四排,并列八攒笙,两支笛子。接下来是打击乐器。垫后会员,手持“地藏王”像吊挂。另有数位年长会员(称“跑道"),手持小旗,在乐队周围开道,维持秩序。
音乐会边奏边行,徐步缓移。整个行进过程中,乐队采用文、武场交替。文场(笙、管、笛、锣)奏完一支曲牌,武场(鼓、板、铙、钹)敲打一番。“文”“武”之道一张一弛,劳逸结合。
村中间有一条贯穿南北的主街,住宅以此为中心,向两旁延伸。乐社从南向北,穿行整条街道。沿街人家,倚立房门,翘首观望,几乎全村村民都走出家门,真是“沿街空巷,逐队而观”(《道咸以来朝野杂记》)。人群跟随在、聚集在、族拥在行乐队伍的前前后后。”笙歌铙鼓响春雷”“盈街填巷人如堵”。作为音乐会会员,此时此刻,成为整个仪仗的中心,也是全村男女老少关注的中心,那无比的自豪感,溢于面表。
队伍行至村北头的一座约四、五米长的桥边。这里是雄县的南十里铺村与安新县的赵北口村的交界处。一桥毗联,两村相望,分属两县辖治。至此音乐会向西折,沿水道而进。此时,天已擦黑,早已泊在那里的一支木船上站立的艄工,目击音乐会临近水道,将中元节的第一盏荷灯,平稳而郑重地放人淀中。
音乐会临岸时,路中摆放一张小桌,上置三条香烟。老会员解释说,这叫“接会”,是村民们对音乐会捐赠的一种形式。队伍见此,立马打住,为“接会”人家演奏一曲,再继续前行。艺术会社的恩主,就是当地广大爱好音乐的村民,他们采用“接会”方式,一为乐社资助供养,二为家人祝祷平安。
队伍至西南方向的码头,十几条木船,等候在此。文场乐队坐一条船,武场乐队坐另一条船,热心的主人亦为我们专备一条船。此时天已大黑。船队鱼贯驶离,观赏的村民,”冠盖相属”,在岸边筑起了一道人墙,目送行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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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洋淀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湖泊,临岸处,由无数条宽宽窄窄的水道组成,间隔水道的,是大片大片茂密的芦苇丛。高大的芦苇,一块块、一丛丛,覆盖在水面之间凸起的陆洲上。贯通其间的水道,时狭时阔。最狭处,只能容下船身,甚至小木船亦不能用船舷的划桨,需要换用船尾的撑杆。宽阔的水域,则是真正的一望无际的湖泊。
船队缓行,乐队缓奏。船队最后的两只木舟,不断向船舷两边静静放下一盏盏荷灯。行驶的船队,如同拖着两串长长闪烁的灯尾,游向淀中。荷灯的式样有多种。一种是将荷叶平展在水面上,中间放上一寸左右长短的蜡烛,再用粉红色、黄色、蓝色薄纸扎成的灯罩,套在上面。远处望去,就成为一盏盏粉红色、黄色、蓝色的彩灯。另一种就干脆用白纸条路上蜡,撒在荷叶上燃放。因荷叶不沾油,隔蜡燃火,毫无关系,泰然自若地漂浮水面。
有着与沸腾喧闹的陆地上生灵的对比,幽深的湖淀中,便显得分外宁静。盏盏荷灯平静地优游水面,烛光点点,光昏摇弋。水中倒影,渐渐拉长,由宽至细。是时,“河汉微凉,秋蟾正洁”,如盘的秋月,在高可没人、摇来摆去的芦叶中穿行,时隐时显。
船队驶人白洋淀深处,狭长的水道一下宽阔起来。音乐会奏起了缓慢的古老套曲《挑袍》 。乐声如潮,荡漾湖面。它那稳健的节律,似乎控制着行舟的步律。与我们一样,音乐会的演奏员们,也因身处水泽,神情透爽,分外投入。他们双目微闭,操管捧笙,“设宫分羽,经列徽商”。在这一特定背景中,才让人真正品到了“古典音乐”一词的全部内涵。这里没有近世民间吹打乐的热闹火爆,没有《二泉映月》式的过量激愤。平静而含蓄,肃穆而庄产。
撑船的艄工,个个如坠仙乡,轻摇缓摆,唯恐翻动水花,惊扰了乐句的连绵。大片大片的水泊,是传音的载体,亦是消除杂音的过滤体。音响经过了湖面的过滤,变得明净似水,变得柔情似水。甚至那些在干燥的陆地上显得过分“生猛”的打击乐器也朗朗生韵,如同那些荷灯拖者的晕影。艺术与自然,音响与水声,此时已是水乳交融,难分何是人工,何为神工。是音乐点化了自然,还是自然点化了音乐?
船队在湖上围着村子绕了一个大圈,驶向村南头的出发地。码头边面水而居的人家,已等候多时。船队行过某家,音乐传入某家,那家人便倾室而出,燃放爆竹,此也谓“接会”。鞭炮用长长的竹竿挑在水面上,燃炸的爆竹,跳落在水面上,溅起簇簇水花。与我们同乘一船的会头李德罕,站立船头,指挥乐社在燃放鞭炮的人家岸前,演奏片刻,以示对“接会”人家的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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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会上岸,仍要演奏一曲。 是时,人声、乐声、鞭炮声,构成一片节日的混响。等我们恋恋不舍地驱车离淀时,已是深更半夜。正所谓“更尽乃归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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